Friday, 11 December 2009

  • 佛教是世界最佳宗教?

    2009-10-14

    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2468


    文﹕梁文道

    據說全球二百位宗教領袖早前在日內瓦開了一個大會,把「世界最佳宗教」的頭銜頒給佛教 (請參見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1009)。 消息出來之後,不少法友奔走相告,互報喜訊,我一週之內就起碼收到了十封相關電郵。沒錯,這是很值得高興的事;但是身為佛弟子,大家在歡喜之餘,是否也要 停下來如實自省,至少問一些很根本的問題呢?比方說,這批來自不同宗教的領袖為甚麼要評選出這麼一個獎?難道大家不覺得這種選舉很奇怪嗎?在宗教交流成為 共識的今天,何必硬得在各大宗教之間分出高下呢?仔細再看那一則報道,我們很容易便能發現,所謂「國際聯合宗教會」(Icarus)的這個決定是有原因 的。
     
    根 據該則報道,與會的泰德神父指出:「他雖崇愛天主教,但內心常深感不安,因為在宣導基督愛的同時,往往在聖經裏發現為上帝而殺害異教徒的經文」。伊斯蘭的 塔彌阿斌.魏塞德教長則說:「雖然我是虔誠的穆斯林,但看到很多個人的忿怒和瞋恨,籍用殺戮的方式表達他們對宗教的崇敬,而不是自我調節的途徑」。大會主 席伊卡羅斯認為,佛教之所以得到這個榮譽,「是因為在過去歷史中,沒有一場戰爭是以佛教名義而戰,與其他宗教明顯不同」。
     
    也就是說,這些領袖選出最佳宗教的主要依據之一是看它和戰爭的關係有多深,看它是否能夠貫徹和平的精神。之所以如此著重這項原則,自然是因為今天的世界並不平安,而且這裏還有宗教的關係。
     
    自 從「九一一」事件之後,不同宗教和文化之間的衝突就成了一個備受關注的現象。一方面,我們看到極端組織以伊斯蘭的名義發動恐怖襲擊;另一方面,則有美國的 基要派牧師公開倡言政治暗殺。於是有些知識份子便把問題的根源歸到宗教頭上,甚至聯合推動了一場「新無神論運動」。他們或者把宗教比作「大腦裏的寄生 虫」(Daniel Dennett語),或者「無益的幻覺」(Richard Dawkins語)。正當這類新無神論著作大行其道,氣得宗教界人士牙癢癢的時候,忽然又有一批左翼思想家加入戰團。從英國的伊格頓(Terry Eagleton)、法國的巴丟(Alain Badiou),義大利的阿甘本(Giorgio Agamben),一直到紅遍全球思想界的斯洛文尼亞哲學家齊澤克(Slavoj Zizek),莫不紛紛出書指陳基督信仰的革命性,提出宗教是對抗全球資本主義霸權的利器,直斥新無神論者才是冥頑不靈的保守派。
     
    在 這種知識份子小圈子的討論之外,還有一個趨勢震驚了許多相信宗教早已過時的人,那就是「宗教回來了」。不只南美和非洲地區的各種宗教信徒數字不斷上升,連 那個早已世俗化了的老歐洲也出現了回到教堂的熱潮。這種趨勢會不會使得世界更不平靜?信徒和非信徒能否和平共存?不同教派的信徒又會不會製造出比以往更巨 大的紛爭呢?
     
    如 此一來,目前有關宗教的言論戰線至少就有三條了:一是伊斯蘭和基督信仰兩邊保守派的爭執;二是新無神論的興起,與全球各大宗教信徒人數急劇增加的現實,兩 者間產生了劇烈對立的效果;三,左翼知識界試圖爭奪宗教教義的解釋權,一方面力拒新無神論,另一方面則炮打傳統宗教的保守派。有意思的是,在這麼錯綜複雜 的「宗教戰爭」裏頭,佛教卻隱然像個局外人似的,不只沒有主動加入種種爭論,也很少被交戰各方提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如 果仔細檢閱一下論戰各方的著述和言論,我們就會發現他們對佛教其實是很陌生的。在伊斯蘭和基督教的保守派看來,佛教根本是不必去談的「不相干因素」。在左 翼看來,佛教大概都是群愛好和平的素食者,與世無爭,從不主動參與政治事務。在不少新無神論者眼中,佛教甚至說不上是個宗教;他們繼承了凃爾幹 (Émile Durkheim)的判斷,把佛教看成是種精神甚至哲學傳統,犯不著花那麼多力氣去攻擊它。也就是說,出於對佛教教義和歷史現實的不理解,這些人既忽略了 佛教史上「僧兵」參與戰爭的事跡,也忽略了古代王朝曾把佛教當成治國意識形態的往績,更忽略了佛教在一神信仰之外的宗教面向。所以,佛教就這麼保住了它在 大眾文化中的形像了;寂靜避世、沉默寡言……。又由於大家都相信佛教是種無神的宗教,於是佛教就可以格外寬容,至少不會捲入其他信仰之間的爭執。
     
    這 種形像當然是不正確的。因為我們知道佛教並非無神論,只不過我們對「神」的看法和其他宗教不太一樣了。而且佛教也不只是一套理論性的學說,它還是貨真價實 的宗教;強調信仰,注重皈依帶來的轉化,完全符合比較宗教學教科書對宗教的定義。另外,佛教也從來不是避世的;相反地,它對社會規範和倫理安排有一定的看 法,歷史上它甚至有過主動介入政治以發揮影響的實際經驗。然而,上述種種錯誤印象還是流傳甚廣,連不少佛弟子也都信以為真。
     
    很 多無神論者對佛教保有一定的好感,不是因為他們懂得佛教,而是因為他們不暸解佛教。基於同樣的理由,很多其它宗教的開明派也對佛教感到份外親近。我們佛弟 子真的值得為此高興,甚至感到自豪嗎?恐怕不;我們反而應該離開那個雖然舒適但卻不實的安全小屋,捫心自問:對於這一大堆關於宗教的爭議,佛教徒要有甚麼 看法?對於種種源自宗教的社會衝突,佛教徒應該如何介入?對於宗教傳統與世俗社會之間的矛盾,佛教的啟示又是甚麼?
     
    假如真有那場「日內瓦會議」,真有一群宗教領袖把佛教選為「世界最佳宗教」,它的背景就是前面所說的「宗教戰爭」了,而佛教獲選的理由也很有可能是佛教那消極但卻平和的公眾形象。無論從甚麼角度來看,這都是個值得我們反省多於單純感到喜悅的消息。
    更何況,這條消息也許只是個謠言。
     
    除 了那則在法友之間流傳的「新聞」之外,我找不到任何有關這場會議的報道。上網搜尋,我也沒發現「Icarus」這個組織的任何資訊;連那些被引述的「宗教 領袖」也是不存在的。假如它是假造的故事,那麼誰是編造它的作者?他為甚麼要虛構這麼一段「討好」佛教的謊言?我們又為甚麼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為之歡喜,協 助它的傳佈呢?
     
    省察自我永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Sunday, 06 December 2009

  • 二十一日



    連續二十一日工作,到今天才可以放一天假。

    昨天早上一回到學校,就看見上司給我的禮物。上司會關心我,不會不開心,但想深一層,他也只是更高層的上司的下屬......講真,我寧可最上層者少給一些無謂的工作。

    中層也好、基層也好,都是被剝削的階層啊!

Sunday, 29 November 2009

  • 何苦蒼生

    海冰形成遲 北極熊被迫吃幼熊


    【明 報專訊】科學家發現,由於北極海冰形成時間延後,一些饑餓的北極熊被迫以幼熊為食物,今年以來,至少已有7宗北極熊獵食幼熊的案例被發現。加拿大環境部退 休生物學家斯特林(Ian Stirling)表示,這是他從事科學工作以來,首次見到這麼多北極熊獵食幼熊的案例。他指出,證據顯示,北極熊獵食幼熊,完全是為了食物,而非再交 配。

    海冰漸薄 不足支撐北極熊

    斯特林解釋,哈德遜灣(Hudson Bay)的海冰,以往很早就形成,北極熊可以利用海冰接近海豹,獵食後積聚過冬所需的脂肪,但現在哈德遜灣的海冰形成比以往要晚數周,饑餓的北極熊等不及,只好先吃幼熊。

    加拿大另一項最新研究亦稱,作為北極熊家園的北極海冰,以往在夏天通常仍能保存下來,但現在已變得愈來愈薄,部分甚至更是消失掉。研究員稱,一些沒 有消融的海冰,其厚度根本不足以支撐北極熊站在其上。專家稱,北極海冰過去長期覆蓋近九成北極盤地,但現在覆蓋面僅及19%;過去通常厚達10米,但現在 最多僅2米。


Wednesday, 25 November 2009

  • 五區總辭

    這陣子沒有怎麼理會外間發生的事,這兩天才稍稍翻開報紙。

    看到今天關於李柱銘的報道,這個前黨魁的舉動更顯出民主黨這個政黨的軟弱無能和缺乏承擔。軟弱無能的不是李柱銘,他對陪伴了他大半政治生涯的政黨太有感情,它再軟弱,仍會對它關懷體諒。

    這是一個承擔的問題,民主不是一個口號,不是為你們政客貼金的標籤,它是切切實實關係到社會上每一個人的福祉。李鵬飛說要尊重人大常委會的決定,沒錯,或者他的想法真的可以很順利的達到普選,不過那是高居廟堂之上的社會菁英才有空閒時間去等,星斗小民的福祉每天每日都被今日這個畸形的社會蠶食,我們等不及了!弱勢社群也等不及了!

    如果民主黨堅持議會政治,那就請他們拿出民意代表應有的道德勇氣,在困境中走出大步,那才可以鼓勵小市民走他們的小步。議會中人亦應該很清楚,你們在議會做到的有多少?就僅僅只是一個否決權嗎?否決又有何用?否決了政改方案,政制原地踏步,不想香港有民主的人更加高興。怎麼會將一頭無牙老虎當作大籌碼?

    很難想像他們如此的不信任選民?他們只需在五席中贏回三席,就可重奪否決權,這樣的盤他們也畏縮不前?泛民主派協調候選人困難,建制派協調更難;當前的民調未必有利,但民意是會變的,只要配合適當的文宣,而更重要是他們的意志。五區總辭未必可以成功推動民主,但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至少要將責任交給市民大眾,讓他們為民主出一分力、負一點責任。

    總辭是建制內最後一著,但總辭縱使失利,亦絕不等如民主已死,它只是交給公民社會繼續去做罷了。那可能悲傷的時候--不,是時代--,但至少我們不會再懦弱。

Sunday, 15 November 2009

  • 小飛俠阿童木

    終於都能一看《阿童木》了,首先要多謝陪我看的朋友,原諒了我再三搞錯放影地方之餘,還與我一起分享看手塚治蟲的感動。之前還會疑慮朋友會否喜歡,但當她對我說她很感動,差點下淚,我就感受到一份喜悅--一部感人的電影本身已是讓人喜悅,能夠有另一個人和自己感同身受,就是雙倍的喜悅吧!

    我的淚腺已隨成長而逐漸退化,進了大學之後已沒有戲能令我流眼淚了。我比較喜歡用驚喜去形容這部作品。電影用了階級去舖展劇情:空中是上層社會、先進的大都會;下層地面盡是廢棄的機械人垃圾和孤兒,後來還有被生父和國家遺棄的阿童木。流落地面的阿童木帶領孤兒們,修理好老機械人梭古,在互助互勉中找到溫暖。老機械人還成了阿童木和孤兒們的好朋友,在其後多次做了俠義的事。

    (地面中的垃圾山,孤兒們在那裡撿拾廢棄機械人的場景,令我很驚訝,想不到編劇會有這樣的心思將第三世界國家的境況放在電影裡。不過,這段情節需要有心的師長們去解釋給小觀眾了。)

    跟手塚原作的分別是,手塚雖然也很政治化,但《阿童木》始終比較童真,講友誼多於講政治;電影卻是很成人的,花了很多空間講政治。整個背景就是總統選戰中,爭取連任的現任總統要震武威,命令天馬博士和茶水博士用藍核和紅核科技去製造超級機械人,後來藍核用來製成阿童木,紅核造了邪惡的戰鬥機械人,還尾大不掉,差點摧毀了大都會。這是美國人在布殊統治和伊拉克戰爭後的創傷記憶吧。

    雖說電影講多了政治,沒有原作的童真可愛,但背後的社會人文關懷仍是異曲同工的。


    最近聽了很多學生的故事,他們有的很可憐,有的表面風光,其實內心空虛,但共通點都是被遺棄的孩子:被家庭遺棄、被社會遺棄、被時代遺棄。最近做公民教育科的功課,開了一個很具挑戰性的題目:怎樣教育孩子成為良好的網絡世界公民,經過思考後,才發現我們的教育真的落後不堪,完全沒有預見未來網絡世界的無遠弗屆,它將會取代現實世界,但為何我沒有看見有人真正的思考過網絡世界的公民和社區發展?面對形形式式的網絡欺凌,人類好像只有眼巴巴的束手無策。新時代裡,孩子會活得好嗎?

    以前比較手塚的作品,總覺得《阿童木》只是童話之作,藝術價值遠不及形而上的《佛陀》或《火之鳥》,亦不及《怪醫秦博士》的生命探討。但當我們審視我們生處的世界,卻發現《阿童木》才是電子時代裡人性與科學角力最深刻寫照。我記得我在零八年七月廿二日的「點滴」裡這樣寫過:」近日重看了《小飛俠阿童木》,看了一本後有想哭的感覺。阿童木雖是個機械人,但他是有心、有人性的。他決心要像人,他比人更有愛心、更有義氣。反觀現在的人卻越來越像個機械人。」

    阿童木是時代的英雄,但他是否悲劇英雄,還要看我們人類怎樣去反省和開創未來的世界。


    這首歌應該很適切:

    未來的主人翁 - 羅大佑

    作曲:羅大佑
    作詞:羅大佑  
    編曲:羅大佑

    你走過林立的高樓大廈穿過那些擁擠的人
    望著一個現代化的都市泛起一片水銀燈
    突然想起了遙遠的過去未曾實現的夢
    曾經一度人們告訴你說你是未來的主人翁

    在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每個人在癡癡的等
    每個人的眼睛都望著那象徵命運的紅綠燈
    在紅橙黃綠的世界裡你這未來的主人翁
    在每一張陌生的臉孔裡尋找兒時的光榮

    每一個今天來到世界的嬰孩
    張大了眼睛摸索著一個真心的關懷
    每一個來到世界的生命在期待
    為我們改變的世界將是她們的未來

    別以為我們的孩子們太小他們什麼都不懂
    我聽到無言的抗議在他們悄悄的睡夢中
    我們不要一個被科學遊戲污染的天空
    我們不要被你們發明變成電腦兒童

    有一天孩子們會告訴他們後代你們要守規矩
    格言像玩具風箏在風裡飄來飄去
    當未來的世界充滿了一些陌生的旋律
    你或許會想起現在這首古老的歌曲
    飄來飄去 就這麼飄來飄去 飄來飄去......

    我們不要一個被科學遊戲污染的天空
    我們不要一個被現實生活超越的時空
    我們不要一個越來越遠模糊的水平線
    我們不要一個越來越近沉默的春天
    我們不要被你們發明變成電腦兒童
    我們不要被你們忘懷變成鑰匙兒童

    我們需要陽光青草泥土開闊的藍天
    我們不要紅色的污泥塑成紅色的夢魘

    轉載來自 ※Mojim.com 魔鏡歌詞網



Saturday, 07 November 2009

Tuesday, 03 November 2009

  • 問道平生留雜憶 留心近事補殘編/文﹕馬家輝

    ——追記唐德剛教授的「歷史三峽論」


    【明報專訊】當然只是巧合而已卻又奇怪地經常發生類似巧合。

    過 去三星期,我把家裏找得出來的唐德剛教授著作都搬了出來,放在脇邊的書架上,每晚睡前亂翻幾頁或幾章,視乎我是否又再失眠。一時在家裏找不到的書,回大學 圖書館借,像有上下兩冊的《李宗仁回憶錄》,像十多分冊的《顧維鈞回憶錄》,都借到了,放在辦公室供陪我午膳之用。我通常在12點半到大學餐廳用30分鐘 吃個簡餐,然後是讀書時間,有時候則是邊吃邊看,歲月長,書頁厚,總有讀不完的懊惱。

    但有一本《五十年代底塵埃》至今未見影蹤。家裏明明是有的,30年前買的舊版本,淡藍色的封面,烏黑色的書法,很有民國味道,偏偏把書櫃翻掘了幾遍仍找不出來,圖書館那本也遭借去,心裏遂起疙瘩,曾有一個晚上還幾乎跟自己嘔氣得睡不覑。

    史文兼優

    更能持平看待歷史

    跟許多「唐粉絲」一樣,愛讀唐德剛的理由除因敬佩其史學史識史才,亦極拜服其文筆,唐先生說史道事評人,時而細膩,時而活潑,甚至時而涕淚交零動情 至深,倍添了讀者眼中的歷史感。清代大學問家章學誠不是說過嗎?「夫史所載者,事也;事必藉文而傳,故良史莫不工文」。唐氏作品正是史文兼優。讀者如我當 然沒資格論斷唐先生文筆,但夏志清教授有了吧?他稱讚過唐德剛獨創一門「唐派散文」,不可不讀。李敖也有資格吧?他在28年前接受龔鵬程採訪時已曾說「唐 德剛有些文章寫得比我好」,連把白話文寫得出神入化的李大師也有此承認,其他人恐怕沒法再有任何否認。

    文史以外,唐氏作品另一動人處想必在於心地。論史觀史不應以偏概全,已是常識了,但如何同時用持平而關愛的視角看待歷史,終究不易做到,唐德剛於此則常有示範,《袁氏當國》書內這段便是極佳例子;唐教授對於某些「醜陋的中國人」之類的嘩眾理論向來不以為然,乃曰﹕

    「朋友,為覑民族生存,為覑人類公理,我千萬先烈,死且不懼,區區烈土封侯之虛榮,美婦醇酒之俗慾,有何足戀我輩執筆文人,每覺我民族文化只是一大 『醬缸』,骯髒污染之外,一無可取。果爾,則吾人對上述千千萬萬之烈士聖賢,又何以交代?正因為我民族中也多的是彭德懷、黃興者流的賢人烈士,才能抵消那 些民族敗類、文化渣滓、昏君獨夫、黨棍官僚、土豪劣紳和市儈文痞,而使我民族文化綿延五千年,未嘗騙來騙去,而至於絕代也。言念及此,每於午夜清晨,試溯 舊史,輒至感慨萬端,有時且垂涕停筆,不能自己。」

    治史問學數十載,對於中國文明之演進轉折,唐德剛自有看法,那就是他在《晚清七十年》及多部著作裏所一再強調的「歷史三峽論」。所以說來巧合也並非 全是巧合。我忽然熱中重讀唐氏作品,主要因為10月1日那天看電視見天安門前威武閱兵,60年血淚滄桑,不無感慨,乃記起唐教授之歷史論述,更自悔沒有及 時致電向其邀約,請他由這觀點替《明報》讀者解讀一下「和諧盛世」的當下意義。

    唐教授的「歷史三峽論」,概言之便是,中國歷史在秦朝出現了第一次「大轉型」,由封建制轉到郡縣制,由公元前4世紀中葉商鞅變法開始,一直到漢武帝 與昭帝之間(約公元前86年)才大致安定下來,前後轉了二三百年之久,自此這一秦漢模式的中國政治、經濟、文化制度,便一成不變地延續下來,亦即毛澤東所謂「千古猶行秦法政」。及至清末,中國出現了第二次大轉型,由帝國轉為民國,用唐先生的話說便是﹕

    「這第二次大轉型是被迫的,也是死人如麻,極其痛苦的。這次驚濤駭浪的大轉型,筆者試名之曰『歷史三峽』。我們要通過這個可怕的三峽,大致也要歷時 兩百年,自1840年開始,我們能在2040年通過三峽,享受點風平浪靜的清福,就算是很幸運的了。如果歷史出了偏差,政治軍事走火入魔,則這條『歷史三 峽』還會無限期地延長下去,那我民族的苦日子就過不盡了。不過不論時間長短,歷史三峽終必有通過的一日,這是個歷史的必然。到那時『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 萋萋鸚鵡洲』,我們在喝彩聲中,就可揚帆直下,隨大江東去,進入海闊天空的太平之洋了。」

    《晚清七十年》的繁體字版有5冊之鉅,逾百萬言,簡體字版則濃厚為600頁一冊,自有不少敏感刪節,內地讀者當然更沒法讀到唐教授另一本超敏感的 《毛澤東專政始末》。該書首章寫於1999年9月即新中國建立50周年前夕,唐先生重申其「歷史三峽論」,並據此列舉了4項「大陸上今日當權的人民政府的 特性所在」﹕

    「一,它是『轉型期』(歷史三峽)中,最後一個有階段性的政權;二,它具有中間性,前有帝王專制的遺傳,後有民主政治的遠景;三,極權政府和獨裁領 袖的權力遞減,從絕對權威,遞減至依法治國;四,它具有其千載難逢的機運,來結束這場轉型運動而駛出歷史三峽。在中國近代歷史上,這一轉變的程序,大致始 自鴉片戰爭,要歷經兩百年以上的艱苦歲月,始可粗告完成。換言之,時至二十世紀之末的今日,我們已轉了一百六十餘年了。今後如不橫生枝節,亂出紕漏,再過 四五十年,至下一世紀中葉,我們這一歷史轉型就可結束了。」

    20世紀已過,唐德剛教授亦已逝,其樂觀論定能否實現,有待觀察和期許,而我於其逝前忽然重溫其舊著,甚至馬上電郵給台灣某出版社,提醒總編輯,唐教授留有多年日記,乃史料寶藏,有必要索而刊之,事後回想,竟是隱隱然預知死亡的不祥感應。生命詭玄,只可領悟,實難言傳。

    張大春撰輓聯

    以記風流雲散的前輩學人

    21年前,唐教授寫了一副弔岳母的輓聯:

    「鬼子尋仇,漢奸謀命,愛夫愛國,金玉堅貞,姆媽原為烈女;

    暮晚獨處,兒孫遠離,換藥換湯,梁孟難比,阿爹真是聖人」。

    19年前,唐教授又寫了一副弔岳父的輓聯:

    「三萬里遠隔重洋,難省晨昏,臨簣泣對慈容,慚為兒女;

    九十年鞠躬盡瘁,無負黨國,晚歲榮參顧命,澤及黎元」。

    上周四驚聞唐德剛教授仙遊,我與台灣作家張大春在電郵往來裏慨嘆感傷,大春即撰輓聯,我徵其同意,特錄於此,以記風流雲散的前輩學人﹕

    書緣證果,隨洽人緣,問道平生留雜憶;

    史學關情,即豪文學,留心近事補殘編。

    馬家輝 資深傳媒人


Thursday, 29 October 2009

  • 我的2003(一) - 我的名字叫窮

    2003年,我第一件想起的,就是窮。

    那年我窮了大半年。我讀中七,中學時代的我沒有零用錢,
    家中只供應我基本的午飯(20元)和搭車的零錢,其他的花費主要是靠親戚給予的心意,和自己節衣縮食省回來的。那時經濟很差,市面有很多「十蚊飯」頂硬市,通常都是豉油撈飯之類,不算太難吃,但可以省錢;有時走路上學又省回幾元。

    但省錢仍然解決不了開支的問題。自己早已決定讀電影,02年花了很多錢到藝術中心、電影資料館看電影,03年已幾近乾塘。又要做通識project,到中央圖書館藝術圖書館找資料,一過海就花上廿幾元。考完a-level後有很多活動都很艱難:謝師宴沒有錢去(同學還以為是我與班主任大吵過記恨在心)、去大學面試、學界橋牌總決賽都差點因為車錢不夠而去不到。幸好進念的青年劇場還可以去。因為那時進念還在牛棚,九龍去九龍還不算很貴。但那時的午餐僅僅是一個當時賣八元的麥當勞豬柳漢堡。

    真正的噩夢在入大學後才開始。

    第一件事是大學迎新營,三百多元的報名費,對那時的我來說是天文數字,我沒有參加。開學後看見同學們都因迎新營而混熟,而自己卻像個陌生人,孤伶伶的,不是滋味。

    第二件事是手機。那時差不多人人都有手機了,惟我一個沒有。其一原因是錢,其二是因為燥狂而蠻不講理的媽媽。她很討厭手機,會用很多奇怪的理由阻止我出機,無視兒子的實際需要,解釋給她試過,求她試過,罵她也試過,我還可以怎樣?經濟受人制肘就是這麼可憐!大學的校園很大,沒有手機很難找到同學。同組做project的同學聽到我沒有手機,無不目瞪口呆,仿如看見一個原始人般,那種怪異的目光很讓人難受。找兼職時填寫申請表看到「手提電話號碼」一欄,臉色也會沉一沉。

    那時仍是在午飯和車費裡省錢,但因為SARS的關係,爸爸是的士司機,生意大受影響,媽媽就將我的飯錢由20元減到15元(她說大學飯堂的飯較平,所以減我飯錢)。本來還可以吃十元「頹飯」的,變成每餐只能吃一個菠蘿包和一盒兒童裝的維他奶,返放學都是行去地鐵站(約20分鐘路程)。又累又餓,但每日只能省下十多元。

    開支比以前更龐大:買菲林、沖曬菲林、錄音帶,外出做功課的額外車費,每項支出都很貴,嚴重的入不敷支。最倒霉是有份攝影功課做錯了,要買菲林重新再做,白白浪費了珍貴的五十多元(那份功課是用幻燈片菲林做的)。我亦欠了一屁股債:同組同學的、還有jacki的,也曾問cusson借,但他愛莫能助。雖然欠的數目不算太大,幾百元而已,但天性好強的我卻覺得很羞恥。家人反對我讀電影,就更加不憤向家人開口。唯一的希望是政府的資助,但遲遲未有回音。

    本來抱著很大期望的大學生活,好像在短短的個多月便破滅。那時覺得生命很艱難,半點不由人自主。生活壓力再加營養不良,精神開始不支:怕出外、怕見人、怕說話、無故哭泣,我意識到這是抑鬱症的先兆……後來終於逞強不來,找了一個很照顧我的中學師兄,他一借就借了我三千元。政府的資助也批出來了,又在學校找到份小兼職。財政問題才基本解決,乜出了手機。

    不過,之前的情緒壓力仍未得到徹底的消解,而政府批出的資助亦引起了我和媽媽的爭執,最後導致了04年2月我與媽媽的決裂,這次缺裂還令我的左臂留下七條疤痕。

Wednesday, 21 October 2009

  • 一篇公民教育科網上討論

    我對教會不是有太大好感,但今次我覺得對方講得太偏執,亦太過膚淺,而最重要是他沒有理解我寫的,所以我今天花了很多時間去覆。


    今天覆他的帖:

    Subject: RE:RE:天主教學校在多元化社會中推行道德與公民教育的困局及出路   Reply  

    Author: KA HO NG
    Creation date: Wednesday, October 21, 2009 8:54:09 PM CST
    Date last modified: Wednesday, October 21, 2009 8:54:09 PM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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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剪貼簿的分段有問題,現在重新張貼。

    content="text/html; charset=utf-8" http-equiv="Content-Type"> content="Word.Document" name="ProgId"> content="Microsoft Word 11" name="Generator"> content="Microsoft Word 11" name="Originator">

    同學的回應未免流於偏激和表面,除了沒有充份理解我的觀點,部份例證亦失實。

    我已在文章中提出,徐氏認為教會學校在德育發展上不應是傳教,而是傳福音,即基督的仁愛精神;內容亦不以《聖經》為主,而是配合中國文化和其他有意義的價 值觀,相輔相承。同學所執拗的只能針對教會內部份認為「《聖經》無誤」的原教旨主義者、教條主義者,與徐氏的自由派觀點完全沾不上邊。

    同學以「神跡」的真偽駁斥基督教推行德育的正當性,但觀點只流於表面。一個教會朋友曾這樣講:耶穌有沒有行神跡醫治痲瘋病人根本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痲瘋病人在當時是被社會甚至是家人歧視、唾棄、憎惡的一群人,而耶穌可以摒棄一切成見,撫摸他們、給予他們關懷、還他們人的尊嚴。的確,很多教條主義者只執著於《聖經》的字眼,而不去深究當中的精神,然而同學亦執拗於「神跡」的真偽,又豈非與教條主義者一般見識?

    同學你說「其他所謂神跡亦然,本來就是從來沒發生,但寫故事的人卻把些種故事說成真理,學生被瞞騙了也不知」,那麼「愚公移山」、「龜兔賽跑」又何嘗發生過呢?但我們不又是從小至大都視之為大道理?這些故事得以家喻戶曉,究竟是因其真實性還是其啟發性?

    同學你以懷孕的女生作例證反駁,我有兩點要講:

    一,你在論證過程中提及「嬰兒的形成,非要一精子和一 卵子結合不可,這是千古不變的認知,現今世界不會有例外,二千年前也是」。然而這是悖論!人類發現卵子不過一個多世紀的歷史,哪會是千古不變的認知?世界 各國皆有童貞女誕子的傳說,乃是人類對自然的蒙昧所致。難道我們要強行將現今的科學認知無限放大,再在古人的著作中挑骨頭?這跟原教旨主義者的無知和偏執 有什麼分別?

    二,這個例證正反映出一個老師怎樣去以身作則去推行德育。一個女生懷了孕,作為老師應該義不容辭去幫助她、保護她,還是要深究她懷孕的原因是否精子和卵子結合?深究她懷孕的原因有何居心?恐怕背後另有hidden agenda是要證明她與男人發生關係,進而奚落她淫蕩,然後大義凜然的向全班警戒不要婚前性行為,貶低學生來將自己推上道德高地吧!

    你這個例證令我聯想起雨果的小說《悲慘世界》(即《孤星淚》)。小說講述釋囚華尚受到主教的感動而立誓改過自新,後來收養了工廠女工的私生女柯茜蒂,窮盡下半生去照顧保護她。基督教的仁愛、公義精神徹底的滲透在這部小說,亦從中可以看出今天西方所重視的人權、自由、平等觀念是深深植根於基督教文化的而非原教旨主義者的口號。同學,我希望你讀讀這一本書,讓你明白箇中的文化精髓。

    神職人員犯罪的確時有所聞,而教會過往犯下的罪,更甚於老太婆的纏足布,只要翻開歷史書就可知道。然而侵犯兒童的又何只教士,更多的是親屬、教師、褓姆, 難道我們就要為個別的害群之馬而否定整體的功勞?這無疑是因噎廢食;而教會經歷過宗教改革、政教分離和民主社會的洗禮,正逐漸走向以人權、公義為本,與中 世紀時判若天壤。如果我們與教條主義者一樣地偏執膚淺,就只會令世俗和宗教的距離越來越遠,而最終受損的,就是我們的下一代!

    p.s.
    :忘記澄清,我並不是教徒,只不過對基督教和教會辦學略有認識,講幾句公道說話而已。



    他之前回我的帖:

    Author: SHEUNG KWAI NGAN
    Creation date: Tuesday, October 13, 2009 2:02:09 AM CST
    Date last modified: Tuesday, October 13, 2009 2:02:09 AM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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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 by NGAN SHEUNG KWAI

    我 認為辦學團體不應加入宗教作為科目,學校本來是傳授知識的地方,像聖經這種不知是否正確的文獻,若用作教學用的學科,會使學生先入為主以為天主教所含的道 理是對的,學生便會用當中的內容解釋世界,這會令學生失去了批判性獨立時考的訓練,另外聖經的內是否顯淺,我認為是否定的。當中的聖經故事或許較淺白,但 中道理較不合事宜,部份的內容我認為很不合理或很有誤導成份,舉例來說,二千年後的今日,若你的任教班中有女生懷了孕,若她說是神給她的嬰兒,你會信嗎? 要知道嬰兒的形成,非要一精子和一卵子結合不可,這是千古不變的認知,現今世界不會有例外,二千年前也是。其他所謂神跡亦然,本來就是從來沒發生,但寫故 事的人卻把些種故事說成真理,學生被瞞騙了也不知。把這等故事作教學例子本來已阻礙了學生冷靜的獨立思考,若把聖經當作學科般是會影響到學生信以為這等事 是對的,從而變成信仰,信仰有時比知訊對人造成更大的影嚮,直接妨礙人的思考模式和判斷力。

    有人認為聖經能教化人道德愛護,但亦有很多經驗 亦是一些傳教者利用了宗教去欺騙,神父性騷擾女生,以宗教典籍內容誤導甚至姦淫女生或男童等也是常見報的事,我們是否有必要利用宗教作為道德的課節。反觀 非宗教的學校的學生是否不仁愛不道德呢,這樣可以看出教授倫理並不需要傳教般以宗教作主題,相反以宗教般傳教卻暗暗隱藏了以上所講的危機。

    至於為何人們會認為宗教學校能教出較好學生其實是本末倒置,教會常以仁愛道德作口號宣揚自己,這樣不難吸引本身是仁德的人注意,但有仁德的人未必分柝的好,往往因表面的主張口號而入了會,所以教會的人很多都比善良,甚至單純,但那些資深或鑽研聖經的人往往被誤導。

    正 如前所提非宗教學校一樣會出有修養的人,這是我們的一般公民教育和對社會的利害的認知(一個有道德的社會比沒道德的社會好),這便足夠。相對於督信宗教, 單傳福音,即只提倡仁愛道德其實也無傷大雅,渠道不同而已,目標也一致,但若以傳教去講價值觀,就個人觀感而言,實不太適合。



    我的第一個帖:

    Author: KA HO NG
    Creation date: Thursday, October 8, 2009 11:14:43 PM CST
    Date last modified: Thursday, October 8, 2009 11:14:43 PM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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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名: 道德與公民教育 : 東亞經驗與前瞻 (第14章) -
    文章作者:徐錦堯

    本 文的作者提出了幾個天主教辦學的價值,亦澄清了一般人的疑慮,例如辦學是要傳福音,即基督的仁愛道德,而非為傳教。而教會亦本著社會的少數者和先驅的角 色,以獨立於聖經的各個學科為學生提供全人教育。作者認為,天主教學校的公民教育不單講聖經,還須加入中國文化和其他有意義的價值觀。

    我在天主教教區學校接受中學教育,對作者的看法有認同亦有疑慮。

    學校對社會十分關注,除了一般的公民教育集會講座外,亦有倫理堂探討社會和人際關係議題,節日彌撒中亦會為世界各地的天災人禍祈禱,對學生的社會關懷亦不無助益。

    學者亦認為,今天西方重視的民主、和平和公義,正正就建立在傳統的基督教文化上;聖經中記載的故事淺白而意深,小孩子容易耳濡目染,本港及外國的家長亦多認為教會學校比非校會學校更能教出好學生。

    但 是,作者講的多元化價值其實很難植根於學校。以母校為例,我們的初中倫理堂就曾經用作者編撰的書,但老師後來覺得書太深、太多中國和西方的經典名諺,改為 采用聖經內容較豐富的教科書。這例子帶出了問題:一般的教徒,除了他們擅長的聖經道理外,其他聖經以外的價值掌握多少?多元的公民教育可能會退化為純粹的 聖經教育。

    另一個例子就是討論到有關性的議題時,平時開放的學校和老師都會變得保守起來,因為教會本身對性都欠缺開放的態度。



Monday, 19 October 2009

  • 問周秀娜,不如問自己

    (明報)2009年10月11日 星期日 05:10

    【明報專訊】什麼是「現象」?許多年前,香港人一窩蜂排隊買葡撻可算一種。這個現象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可以怎樣被看清楚,或套句學者的說法——「解構」?如果引用近日香港科技大學    「知 識無限」講座系列的做法,便是由一位會與葡撻對話的教授出面,先在愛好(或起碼對它有興趣)的學生面前發表一番「葡撻不是蛋撻,但不代表蛋撻高於葡撻」的 政治正確論調,繼而請出叫座上人無不因聞到熱辣辣香味而垂涎欲滴的新鮮葡撻現身說法,回答有關問題如﹕(一)你知道愛吃你的人有哪些共同特色?(二)你是 否覺得愛吃你的人都因為喜歡在味蕾上得到愉悅?(三)愛吃葡撻同反叛有冇關係?(四)對於我冇吃葡撻,你有咩comment?

    叫葡撻回答的荒誕

    上述文字,當然因為葡撻不會說話而顯得「一派胡扯」,十分無稽。但作為比喻,它的真正荒誕之處,其實不在被要求提供答案的一位是「人」還是「物件」,卻是在於,它是「現象」的焦點而非根源,真要查究它為何受歡迎,米克峰是不是應該指向排隊的人群,不是葡撻?

    把這比喻套回眼前科技大學邀請李小良教授「解構周秀娜現象」的事件來看,荒誕程度可能不遑多讓﹕周小姐到底是人不是葡撻,所以在幾百雙眼睛(七成是 男生)的緊盯下,她並未像翌日傳媒報道般「答非所問」——是否能言善道當作別論,但從新聞片段所見,她絕不是《美女廚房》中「無知等於可愛」的典型美少 女,也不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smart ass兒女,她只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身上那襲密實黑裙和珍珠項鍊表達了她對學術場合的尊重,配合不會低於廿四歲身分而又未致過於「老積」的見 招拆招——你可以說,就把這廿來分鐘視作「面試」,我看不到周秀娜有哪裏不合格。

    相反的,在訪問者身上卻讓人看見「周秀娜現象」的明顯影響——他是不是有點太緊張?

    緊張,可以是導致訪問失去焦點及被形容為「廢噏」(一無是處)的主因,也就是明明「一代口靚模」就在眼前,訪問者卻有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沒 法掌握對話的重心,漸漸使自己看來語無倫次,有點像「中邪」﹕根據紀錄,他重覆三次要求周秀娜回答「你快唔快樂?」,又在周表示「我好後悔冇好好讀書」後 冒出「無厘頭」一句﹕「對於我冇睇show(剃鬚?),你有咩comment?」

    「教授我好難comment你」

    比較之下,周秀娜的回答證明了兩人之間還有一個是清醒的﹕「教授我好難comment你。」(部分人拍手)

    科技大學提出以「周秀娜回應周秀娜現象」的「論據」,是由「通識」角度切入,「讓年輕一代對今日社會千奇百怪的現象多一份認識和思考」。因此,對外 發放的新聞稿上清楚列出「具啟發性」的問題如下﹕「……比較難答的是(一)點解你要行性感?(二)點解你要出攬枕?(三)你覺唔覺得用出售惹人遐思嘅攬枕 作個人宣傳傷風敗德,教壞細路?你認為口靚模現象到底係咩口野現象?口靚模現象係唔係偷窺文化、情色文化嘅伸延?以前很多人只可以關在房間內看三級或接近 三級的雜誌,但今日可以在公營機構舉辦的書展    , 義無反顧,公然詳閱性感、露肉的口靚模寫真,甚至搶購人型攬枕,對此發展,你會感到高興、興奮、無知覺?其實你做性感口靚模是否為了搵快錢?還是覺得自己 實在是性感尤物,因此不宜暴殄天物,所以勇於show胸露肉,讓知音人飽覽共享?做口靚模要付出咩口野代價?畀人評頭品足,惡言相向,你又如何自處?唔做 口靚模,你還會做咩?」

    最後一題的「還」字說明了周秀娜將逃不出這場訪問還未開始便有了結論的「宿命」——一切答案,根本藏在問題的暗示中。口靚模的代價?就是「畀人評頭 品足,惡言相向」;點解要行性感,出攬枕?「搵快錢。」;口靚模現象,係咩口野現象?「傷風敗德,教壞細路」;對此發展,你會感到高興、興奮、無知覺? ——最後沒有在「解構」過程中出現的這一題,後來與李教授重覆再三的「你快不快樂」可說殊途同歸:表面很開放,但是在連串的指桑罵槐之後——儼如香港本來 乃善良社會,是周秀娜的忽然出現如一粒老鼠屎搞壞一鍋粥——加上「咁你有冇衝動同慾望梳理自己?好好了解自己?」作為注解,借「解構」為名的這場活動的潛 伏目的才算曝光——傳教士氣味撲面而來,是有人「見義勇為」,因為有人要「被拯救」。

    李教授沒有提出科大一早擬定的「問題」,不知道可是也覺得堂堂學府在探究學術時不單照搬《志雲飯局》的問題模式,連「笑裏藏刀」也一併受落,是無助 於「刺激學生思考」。但是容許我再次以「現象」一詞的定義來印證這次「解構」的意義﹕既然不是周秀娜為爭睹自己風采,搶購自己的攬枕而引起社會關注,為什 麼我們——或學者如李教授——不是把問題設置在對周秀娜有反應(不管正面或負面)的人士身上,反而要她來替別人的desperateness扛起責任,負 荊請罪?就以「你快不快樂?」這個問題來說,為何不是向支持或聲討這位「十二年才逢一閏」(上一個因大胸而成功升級香港人熱門話題的女藝人已是彭丹)的, 使她得以成為「現象」的香港人發問,以求能更快達到了解「現象」為何得以成形,以至瘋魔青少年的因素到底在哪?

    然而真要香港人拿起周秀娜做鏡子照自己,大多數人便會覺得「沒有什麼是新鮮的,所以根本沒有什麼值得『自我解構』」——還不是這地方總把「性」看成 是(一)籌碼;(二)威脅;(三)與人格發展和心靈素質沒必然關係的泄慾行為,所以,儘管有此需要,但不論得到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性」,香港人大多 不願意承認「性」對自己的重要。於是,每當被抑壓的性慾受到(市場的)刺激,有「問題」的一定是外在的誘惑而不是內心深處的自己。

    親自出馬或墮馬

    科大勞師動眾請來「慾望」——明顯是「少男殺手」的周秀娜——但沒有由學生來訪問她—— 教授大可藉鼓勵互動,讓學生通過觀察、分析,從而明白性幻想對象與自己的心理活動有何關係——卻是教授「親自出馬」,或是在我眼中的「墮馬」,只讓我再次 看見所謂的通識教育只是處於追求把學問外在化的階段。這種教育方式,既不會令學生真能做到如李教授要求周秀娜的「你有冇慾望同衝動梳理自己」,相反,不斷 尋找名目來要求別人怎樣怎樣,其實是逃避面對自己的需要。假如當日李教授換個位置讓周秀娜訪問作為對她有慾望的男性的他怎樣看她和自己,他便是示範了學者 什麼該有(通常都沒有)和不該有﹕前者是「勇氣」,後者是「虛偽」。

    至於社會輿論對於周秀娜以「成功人士」身分進入大學這麼「神聖」的場所的是耶非耶,當然又是虛偽與勢利的迷思在充滿身分地位焦慮的人群中發生效應。 第一,把「成功」看作宗教的人自然不會接受「性幻想對象」一樣可以「行行出狀元」。第二,正如前述,借「學術之名」舉辦的活動也充斥著那許多的問題,包括 漠視學生興趣的本質、社會的虛榮心理、媒體對「性」和「醜聞」的消費態度,弄出跡近鬧劇的這宗新聞事件——或只是市民賴以吹水的口水花——假如還要繼續盲 目地給「大學」戴上神聖的光環,只會使我百思莫解﹕大學不能低俗化,難道把它神話化又不是問題?

    文 林奕華